荐书|刘亮程本巴当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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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巴》

作者:刘亮程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2年1月

《本巴》:当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

文/刘亮程 杨庆祥

写作者首先是自己虚构世界的信徒,只有宗教般的绝对自信,作家才有勇气和智慧把一个虚构故事讲到底,最终才能被读者接受和相信。

杨庆祥:“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山丘,布河还是小溪流的时候,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江格尔就在那时长到25岁,美男子明彦也长到25岁。本巴国所有人约好在25岁相聚,谁也不再往前走半步。”初读《本巴》的时候,仅仅这几句就让我足够惊艳。停留在25岁不老也不死,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设定。我的疑问是,为什么是25岁?是来自史诗的启示还是人生的感悟?

刘亮程:“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土丘”,这是江格尔史诗的创世时间,我喜欢那个还没长大的世界。但我不能挤进这个已有世界中去做文章,史诗故事都太有趣太完美,讲那样的故事,我们是讲不过古人的。

唯一可能的书写,是在史诗之外开启属于我自己的一部小说的时间。

我最初的构想就是借史诗背景,写一部关于时间的小说。文学说到底是时间的艺术。写出时间,而不仅以时间为叙事手段,这是我所追求的。

《江格尔》触动我的,正是史诗中“人人活在25岁青春”这句诗。《本巴》从这句史诗出发,起笔时并没想太清楚。但我知道小说是写出来的,只要我的语言进入,语言主宰了那个世界,奇迹会发生在下一句。

《本巴》故事的外层,是活在25岁青春的本巴国的大人。在那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史诗年代,人的世界有什么没有什么,都取决于想象和说出。想象和说出是一种绝对的能力和权力。我在小说中给江格尔赋予梦中杀人的本领,他在梦中战胜莽古斯,带领族人长大到25岁,决定在这个青春年华永驻。停在25岁是江格尔想到并带领全族实施的一项国策,他的对手莽古斯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他们会衰老。人一旦会衰老,就凭空多出一个致命的敌人:时间。江格尔的父亲乌仲汗就是被衰老打败,江格尔不想步其后尘。

小说的内部是三个孩子的故事。江格尔让时间停住在25岁的权力受到了威胁,首先是躲在母腹不出生的哈日王,他不在时间中,江格尔有梦中杀人的本领,但他的梦追不到时间之外的母腹。后来哈日王被迫出生,借助赫兰的搬家家游戏,让自己国家的人都回到童年。对付本巴国的“人人活在25岁”,哈日王的对策是“他们不长老,我们不长大”。从青年到童年间相距遥远的时间旷野,这使他们获得安全。

杨庆祥:从史诗到小说,这里面确实有一种结构的转换。史诗往往会借助神话的叙述结构,而小说则会借助故事的叙述结构。在“虚构”这个意义上,神话和故事是相通的,不过前者往往讲述神迹或者超凡的经验,而后者则更注重日常和平凡的经验。《本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将这两者进行了一种创造性的融合。

刘亮程:史诗属于“神构”世界,它不存在合理与否,说出即有,它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人们也相信。现代小说属于虚构,需要内部的合理性。写作者首先是自己虚构世界的信徒,只有宗教般的绝对自信,作家才有勇气和智慧把一个虚构故事讲到底,最终才能被读者接受和相信。《本巴》借《江格尔》史诗背景,在神构与虚构间,找到容纳一部小说的时间旷野。

杨庆祥:回到小说本身,这部小说里面的“游戏”设定都非常棒,每一个游戏其实也都是我们日常生活里面的游戏。比如捉迷藏,比如说玩过家家。关键问题是,你用一种非常有机的方式,把这些具体的游戏,作为工具的游戏,跟人类对自由、对心灵的追求结合在一起了。在我看来,《本巴》里面的“游戏”有四个指向,第一是作为工具的游戏,它其实是非技术时代的技术;第二是一个叙述的方法,叙事者用这些游戏来展开叙述,结构故事;第三是它有一个心灵的、自由的、审美的维度,游戏暗示了一种非功利性的生活和价值观。但是最重要的维度是建立在前三者基础之上的本体论的维度,即游戏原来构成了人类生活,甚至是宇宙的一个基本的法则,它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游戏。在这个意义上,《本巴》以一种东方化的方式把游戏高度哲学化了。

刘亮程:不同于《江格尔》中以天地初创为开端,《本巴》的故事时间始于游戏:在“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的人世初年,居住在草原中心的乌仲汗,感到了人世的拥挤,他启动搬家家游戏让人们回到不占多少地方的童年,又用捉迷藏游戏让大地上的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去寻找。可是,乌仲汗并没有按游戏规则去寻找藏起来的那些人。而是在一半人藏起来后空出来的辽阔草原上,建立起本巴国度。那些藏起来的人,一开始怕被找见而藏得隐蔽深远,后来总是没有人寻找他们便故意从隐藏处显身,让本巴人找到他们。按游戏规则,他们必须被找见才能从游戏中出来。可是,本巴人早已把他们遗忘在游戏中了。于是,隐藏者(莽古斯)和本巴人之间的战争开始了,隐藏者发动战争的唯一目的是让本巴人发现并找到自己。游戏倒转过来,本巴人成了躲藏者,游戏发动者乌仲汗躲藏到老年,还是被追赶上。他动用做梦游戏让自己藏在不会醒来的梦中。他的儿子江格尔带领本巴人藏在永远25岁的青年。而本巴国不愿长大的洪古尔独自一人待在童年,他的弟弟赫兰待在母腹中不愿出生。莽古斯一次次向本巴挑衅,洪古尔和赫兰这两个孩子担当起拯救国家的重任。

这个时间开端被我藏在了小说最后,故事一步步地回到开头。

《本巴》让时间变得随性、停顿、可逆,一瞬百年的魔力来自游戏。搬家家、捉迷藏、做梦梦三场游戏,是我带进史诗空间的新故事,游戏的讲述获得了辽阔时间,也将小说从史诗背影中解脱出来,我有了在史诗尽头言说的自由。

《本巴》虽然讲述的是过去的故事,但是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作家对过去的叙述,里面折射的是我们当代人对时间和空间的一种新的理解。

杨庆祥:这个学期我给研究生讲《当代写作与当代批评》,以5个当代写作的关键词为授课主题,其中一个关键词是“远征”。我引用了《本巴》这个作品,我认为它是用游戏的方式解构了“远征”。远征不仅仅是空间的拓展,同时也是时间的进化论,而《本巴》则用停止生长以及游戏回环的方式将这种扩张性的现代性维度解构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尝试,甚至是当代中国写作对世界写作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世界文学写作中,菲茨杰拉德的《返老还童》也涉及这个主题,但他的“逆成长”叙事还是过于单线条了,《本巴》显然要复杂一些。

刘亮程:《本巴》是计划之外的写作。本来写土尔扈特东归,那是一个“远征”和回归的故事。历史上土尔扈特人从额尔齐斯河流域西迁到伏尔加河流域,100多年后又回归故土。我为那场十万人和数百万牲畜牺牲在路上的大迁徙撼动,读了许多相关文字,也去过东归回来时经过的辽阔的哈萨克草原,并在土尔扈特东归地之一的新疆和布克赛尔县做过田野调查,故事路线都构思好了,也已经写了好几万字,小说名《东归》,主人公是一位5岁的江格尔齐。部族带着江格尔史诗远走他乡,在驻牧地生活100多年,但又被迫离开,带着年幼的小江格尔齐回返故土。

在写小江格尔齐的过程中,《本巴》故事出现了。之前我写了西域古代信仰之战的《捎话》,一场一场的战争把我写怕了,写到刀砍人时我会疼痛,我在书中每个人的死亡里死了一场。《东归》又是让我不忍面对的战争与死亡。最后我果断割舍,那场太过沉重的迁徙,被我在《本巴》中轻处理了。我舍弃大量故事,只保留了12个青年去救赫兰齐那一章,并让它以史诗的方式讲述出来。这是最省劲的。我没有淹没在故事中。

但《东归》并没因此荒芜,有时回头看没被写出的那些故事,它们在另外的时间里活着,那些曾被我反复想过的人物,再回想时依然活着。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全部地活过来,人、牛羊马匹、山林和草原,都活过来。这一切,有待我为他们创生出一部小说的时间来。

一部小说最先创生的是时间,最后完成的也是时间。

杨庆祥:小说叙事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重要的不是所叙时间,而是叙述时间。《本巴》虽然讲述的是过去的故事,但是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作家对过去的叙述,里面折射的是我们当代人对时间和空间的一种新的理解。那就是我们愿意完全生活在一个被我们的日程表,被我们的手机,被我们的北京时间、纽约时间、伦敦时间所控制的现代生活里。我们试图从这个时间里面解放出来,游戏和梦都成了重要的他者。这是否也暗示了一种当下性的存在之困?小说作为“白日梦”的一种,也许提供了纾解的出口。

刘亮程:我一直在想,梦中的时间是一种怎样的时间。我在《虚土》中写道“梦中的奔跑不磨损鞋子”。如果文学叙述是一场“白日梦”,这场梦中什么东西被磨损了。文学是做梦的艺术。我甚至认为作家是在梦中学会文学表达。做梦方法被一部分人秘密掌握,成为作文手法。我们都是那所黑暗的梦学校的毕业生。梦成为时间的故乡,所有过去的未来的时间,都回到梦中。一部小说也是一处由写作者创造的时间故乡。

杨庆祥:《本巴》对时间的处理是非常独特的。时间在这部作品中不仅仅是一种均质的物理概念,而且是一个可以被赋形的能量场。时间可感,可触,可以改变。这或许与你的生活经验密切相关。你在一些作品中会提到麦子以及现代的农耕生活,我知道你在新疆有一处自己的园地。形象一点说,你吃的麦子是第一手的麦子,我们吃的都是二手或者三手的麦子,你过的时间是第一手的时间,而很多在北京上海生活的人过的可能是二手时间,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是阿甘本说的那种剩余时间,它是冗余的,它实际上是不构成意义的——因为无法体验到生命变化的全过程。

刘亮程:我今年60岁,在城市这个年纪的人还算年轻。在村里就是老人了。老是一种生命安排,到这个年纪你就得有老样子、老态度。

其实60岁,对我来说就是田野上的麦子青60次黄60次,每一次我都看见,每一年的麦子我都没有漏吃。

生命有限,往前走是老年。朝左右走,是宽阔的中年。朝梦中走,便是不会衰老的25岁青春。我在60岁时写出“人人活在25岁青春”的《本巴》,这是向时间岁月的致敬之书。

我自小生活在农耕与游牧交接地区,田地边时有游牧转场的羊群经过。我们家养殖过牛羊马驴骡子,我几乎是在这些家畜中长大的,对放牧自然熟悉。

农耕生活与游牧生活的不同,在于利用和理解时间的不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农耕社会千古不变的作息时间。因为农民的劳作是面朝土地,夜里分不清草和苗,几乎所有农活只能天亮了去干。而游牧生活中“马不吃夜草不肥”。牧人在广阔的空间内四季转场,游牧者的时间也如草原辽阔。农民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操劳一辈子。农耕时间如田块一样有形,人的岁月深陷于土地。但我们的祖先却是望着日月星辰、斗转星移获得了地上的二十四个节气。

在乡村社会,人有一个时间里的家。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三代同堂,或四代、五代同堂,一百年的时间,都在家里,活生生的。陪伴人的老物件也在。房前屋后有树,树有小树大树,小树是父亲栽的,大树是爷爷太爷甚至更早的祖先栽的,有上百年的岁数。我们在这样的树下乘凉,会想起栽这棵树的祖先,也曾经一样坐在树荫下听着树叶的哗哗声,在夏天午后的凉爽里,他也听着树上的鸟叫,也曾年复一年看到春天树叶发芽,秋天树叶黄落。一棵老树把我们跟久远的祖先联系在一起。在老树的年轮里,有年复一年的祖先的目光。就在这样的轮回中,时间到了我们身上,我们长大了,祖先不在了,但是祖先栽的树还在,祖先留给我们的阴凉还在。

我们西北树长得慢,儿子出生时,父亲会栽一排白杨树,杨树7年长成椽子,15年到20年长成檩子,这样等到儿子结婚时就有木料盖一院新房子。但更粗大的大梁是爷爷栽的。做家具的木料是长了百年的大树砍伐晾干又存放多年的。一间房子里有祖先的时间。等你也活老,活成后人的祖先时,你会知道有些东西会继续活着,就像那棵树。

农耕社会是慢时间,它快不了。因为陪伴人们的都是缓慢生长的万物。种子播下去,要等待发芽,等待抽枝展叶、开花结果,这个过程是慢的。我们的农耕文明,是在等待稻谷和麦子缓慢成长的时间里发育成熟的。这种文明善于熬时间。那个揠苗助长的农人,想改变时间速度,虽然禾苗被他拔死了,但他妄图改变作物生长速度的想法,抵抗住了时间,作为一个成语被我们记住。如今所有的使农作物快速生长的科学手段,都早已经实现他的想法。对于时间的应用,我们有了比古人更多的办法,但时间如故。

死去和活着的人,在时间的旷野上,死亡连接起的大地万物,生命延续不息,我们接住祖先断掉的那口气,接住祖先走完的路重新走,多么温暖的厚土呀。

杨庆祥: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都是人类比较早期的文明,也是长时段占据人类历史的文明类型。虽然从15世纪这一文明开始解体,但实际上它的各种影响依然留存下来并构成了人类感知的内在结构。即使在由互联网和虚拟技术为主导的当代生活中,人类依然能够感知到土地、树木、河流、飞鸟和走兽的秘密召唤。从这个意义上说,时间不是进化论意义上的存在,不同的时间观念和时间认知实际上是交融在一起的。我们身上既有现代技术文明的时间观,同时也有着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时间观。只不过是有时候我们被当下的表象所迷惑,以为可能性都消失了,而通过阅读、旅行和创作,尤其是通过具体的劳动,我们或许可以重新感知到那种时间存在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这一点在海德格尔的哲学里有明显的体现,他对农夫的鞋子的哲学阐释为“劳作”与“神圣时间”建构了必然的联系。

刘亮程:我母亲一直在农历中生活,她跟我们说的日期都是农历。她记得二十四节气的每一个日子,并依此来指导我们在书院种菜点豆。我们菜籽沟的村民也是按农历节气种植。公历没有用,它是空的,没有内容。

前年立秋日我被村民请去喝酒,庆立秋,在酒桌上听了一句谚语:上午立了秋,下午凉飕飕。下午我果真感受到了立秋日的凉飕飕。节气的微妙变化竟被我切身感受到。

古人在漫长岁月中看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跟着斗转星移的方向痕迹,在一年的时间道路上插了二十四根路标。每当我们走进一个节气,仿佛回到时间中的一处家乡。这一时间刻度从立春开始,到大寒结束,漫长的一年中有二十四个节气的路标。如此,我们才不至于在时间中迷失方向。作为农耕民族,我们会很清楚地知道,在哪一个节气该干什么。

每年到了该播种的时候,我母亲都按农历节气来提醒我。我母亲说,晚种一天,迟熟10天。每年立秋之后到了白露那天,我母亲就提醒我们赶快要把菜地里的茄子辣子西红柿摘回来。因为白露一到就要降霜。“喝了白露水,虫子闭了嘴。”这是我母亲说的,虫子的生命时间到头了,闭嘴了。所有作物也关闭了生长,没长饱的果实只能是裨子了。那些遍布天山南北,匆匆忙忙从夏天开始生长,一簇簇地长到立秋,到了白露就已经是生长的尽头。万物奋力生长,果然白露一过,我就看到菜地里的蔬菜不一样了。白露这一天,成了大地上万物经过漫长的生长期,转换到另一个更漫长的、灰色的、失去生长的这样的一个生命节气。这就是二十四节气对我们的意义。它让我们从春天往冬天走的时候有一条明晰的、属于时间岁月的道路。有二十四个温暖的或者寒冷的预兆,有二十四个让我们在某一处时间中都仿佛在离去,又仿佛是回到家,那个家是已经被古人一日一日观察过的,被古人在千百年的岁月中摸索清楚。那一天从早到晚气候的变化都摸索得一清二楚。就像到了立秋这一天,我能感觉到上午和下午气候的变化。当你处在这一刻,突然间感觉到1000年前的祖先跟你处在了同一个时空,同一个时间点,更处在同一场骤然而起的凉飕飕的风中。

农历的许多节气是催人回家的,我们农耕民族,田地、父母、祖宗都在家乡。春雨过去是清明,到了回家扫墓的时间。到了墓上,看见几代先人在土中。死去和活着的人,在时间的旷野上,死亡连接起大地万物,生命延续不息,我们接住祖先断掉的那口气,接住祖先走完的路重新走,多么温暖的厚土呀。

中国人创造了千秋万代的生命时间,在家谱、宗祠和祖坟中,属于家族的时间接连不断,我的生命是祖先的千岁我的百岁以及子孙的千万岁。我未出生时已经活在祖先那里,待我过完自己的百岁归入祖先那里时,我既在祖先的行列中又在子孙的血脉中。这样的时间观是我们在缓慢悠长的农耕时光中所建立。在这个千秋万代的生命长河中,消失的生命又一代代生长出来。个体生命加入到祖先和子孙万代的生命长河中,我们获得了一个总体的生命长度。我们传统文化中的人们,都获得过这样的生命。

不过,这样的生命时间到我们这里将要看不到了。随着几代独生子女的出现,这条属于宗族时间的生命长河,显然正在断流。

杨庆祥:现代人的“回家”已经成了一种迷思,荷尔德林著名的诗歌之一就是《返乡》。这种“回家”当然不是在物理意义上回到刀耕火种的时代,而更是指向一种审美的愉悦和心灵的开启。人不仅仅活在此时此刻,同时也活在过去和未来。时间是立体的,生命是互相联系的,而艺术和小说也是在不断地变化的。

刘亮程:我作品中的时间书写,既有农耕与游牧时间的共同影响。更多是个人的时间感受。人活在时间中犹如鱼活在水中,不需要知道时间是什么也能活到老。但如果要去知道呢?可能文学写作是一种企图要知道时间是什么的创作。作家一个字一个句子地书写时,每个字和句子都在感知着时间。当然,时间的意义可能在于我们对它没有感知。时间静悄悄地走了。好在有文学,在生长出无穷的时间,从过往、从想象、从土壤一样的语言,生生不息。

杨庆祥:《本巴》这个作品特别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这个作品本身是一个生命的有机体,随便打开其中的一页,都能够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欢腾、跳跃以及反思,这是对生存的一种“本真”状态,仿佛让人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儿童时期,这也是所有艺术和神话的源头。

刘亮程:可能游戏激起了我的玩性,我们小时候玩搬家家、捉迷藏,都是小玩。《本巴》将游戏放置在戈壁草原无边的时空中,那是我从小生活其中奔跑其上的草原,能看见遥远的地平线,有着清晰的白天黑夜,我在那里呼喊,有远山回应。写作者一旦进入自己的领地,便可呼风唤雨。风成了我的呼吸,山野大地成为我的身体,生命焉何不“欢腾、跳跃”。

《本巴》最早的构思中,那些英雄们只跟时间打仗。江格尔每夜带领本巴人在梦中垒筑时间之坝,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时间挡在本巴国之外,以保证他们醒来后依然年轻。而外围的莽古斯则想方设法破坏本巴国的时间之坝。所有战争都发生在梦中,人们不会用醒来后的珍贵时光去打仗。能在梦中解决的,绝不会放在醒后。因为醒来后打仗人会流血死亡,梦中人死了醒后还会活过来。梦里被敌人砍伤,也不会疼痛到白天。

我为这个梦中的时间之坝写了几万字。后来扔了。我感到靠无休止地垒坝来阻挡时间太累了,江格尔和本巴人累,我也累。后来三场游戏的出现改变了小说的命运。游戏让我回到自己的好玩时光。

《本巴》出版后的某一天,我在电脑中翻到扔了的那几万字,竟觉得我更喜欢这场搬石头垒坝的无休止的虚无劳动,谁都知道石头墙挡不住时间,一个从石头缝里露出的时间能消磨掉人的一辈子,但他们搬石头垒坝的执念却挡住了时间。这个坚定的对虚构的执念,产自作家内心,它必须强大如造物,才能把自己的虚构故事讲到底,在文字中塑造、改变、泯灭和重启着时间。

文学的本质是时间。

写作是用文字徒劳地垒筑终将溃塌的时间之坝。时间不可战胜,但作为个体,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去徒劳地抵御时间,把自己经心选择的事物留在文字中。我们相信好文字会活下去。那些把时间兜住的文字,总会让我们有片刻的会心与停留。

作者简介

刘亮程

1962年出生,新疆沙湾县人。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长篇小说《虚土》《凿空》《捎话》《本巴》,随笔访谈《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多篇文章收入中学大学语文教材,获鲁迅文学奖等奖项。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新疆作协主席。2013年入住新疆木垒县菜籽沟村,创建菜籽沟艺术家村落及木垒书院,现在书院过耕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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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邓洁舲

二审:刘雅

三审:陈涛、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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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的一首诗,只记得几句,想看全的。

遥远的黄沙梁 (自序)

                   刘亮程

在遥远的黄沙梁
睡一百年也不会有人喊醒你
鸡鸣是寂静的一部分
马在马的梦中奔跑
牛群骨架松散走在风中
等你的人在约好年成
一季一季等来三十岁的自己
等来五十岁的自己
道路尽头一片荒芜
有时你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或许天亮过多少次
又重新黑了 炕头等你的鞋
被梦游人穿走 经历曲折异常
他在另一个村庄被狗咬醒
名字和家产全忘在异乡
而在你睡醒的梁上
一棵树梦见它百年前的落叶
还在风中飘荡
漫天黄沙向谁飞扬
离家多年的人把一生的路走黑
回到村庄 内心的阴暗深似粮仓
在遥远的黄沙梁
人们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活着活着 便远离了家乡
房子一间间空在路旁
多少年家还是从前模样
你一个人从梦中回来
看见田野收拾干净
草高高垛起播种和收获都已经结束
爱你的人 睡在另一个人身旁
儿女一炕从村南到村北
只有你寂寥的心被风刮响
梦里用旧的一把锨扛在肩头
没意思地游逛
像件布衣被忘在另一世上
给你梦想的地方
给你留下墓地的遥远村庄
有谁一夜一夜扫起遍地月光
堆成山一样高过沙梁
又有谁吃饱了没事
头枕土块在长夜中冥想
一颗扁瓜熟透在肩上
草莽中的一颗瓜被人遗忘
才熟透彻 也跟没熟过一样
在遥远的黄沙梁睡着
你的寂寞便变成
无边永远的寂静了
在这个村庄里,房子被风吹旧,太阳将人晒老...
刘亮程新疆沙湾县人。1962年出生。种过地,当过乡农机管理员。劳动之余写点文字,几乎所有文字都在写自己生活多年的一个村子。在这个村庄里,房子被风吹旧,太阳将人晒老,所有树木都按自然的意志生叶展枝。作者在不慌不忙中努力地接近一种自然生存。著有长篇小说《虚土》,诗集《另一只眼睛》《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人畜共居的村庄》(台湾版)、《风中的院门》《库车》等。现就职于新疆作协。
遥远的黄沙梁 (自序)

                   刘亮程

在遥远的黄沙梁
睡一百年也不会有人喊醒你
鸡鸣是寂静的一部分
马在马的梦中奔跑
牛群骨架松散走在风中
等你的人在约好年成
一季一季等来三十岁的自己
等来五十岁的自己
道路尽头一片荒芜
有时你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或许天亮过多少次
又重新黑了 炕头等你的鞋
被梦游人穿走 经历曲折异常
他在另一个村庄被狗咬醒
名字和家产全忘在异乡
而在你睡醒的梁上
一棵树梦见它百年前的落叶
还在风中飘荡
漫天黄沙向谁飞扬
离家多年的人把一生的路走黑
回到村庄 内心的阴暗深似粮仓
在遥远的黄沙梁
人们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活着活着 便远离了家乡
房子一间间空在路旁
多少年家还是从前模样
你一个人从梦中回来
看见田野收拾干净
草高高垛起播种和收获都已经结束
爱你的人 睡在另一个人身旁
儿女一炕从村南到村北
只有你寂寥的心被风刮响
梦里用旧的一把锨扛在肩头
没意思地游逛
像件布衣被忘在另一世上
给你梦想的地方
给你留下墓地的遥远村庄
有谁一夜一夜扫起遍地月光
堆成山一样高过沙梁
又有谁吃饱了没事
头枕土块在长夜中冥想
一颗扁瓜熟透在肩上
草莽中的一颗瓜被人遗忘
才熟透彻 也跟没熟过一样
在遥远的黄沙梁睡着
你的寂寞便变成
无边永远的寂静了

         不 和你 玩

                   芳 芳

  亮程总是扛着一把铁锨或背着一堆柴火出现在某一个他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一脸疲惫地对着他荒芜了的家园。他不肯放弃铁锨和柴火的重量,或者这也是他所需要的分量,使他不致于轻得丢失自己。他在自己的散文里布置了那么多的路障:逃跑的马所留下的空间,父亲年轻时作为地界埋下的一块石头,熟睡的妻子(遥无归期的妻子?),女儿脖子上因他的离家而多出的一串钥匙,花了半年时间修理好的却是别人的房子或者在离家时被别人修理的自己的房子……这一切的路障有足够的力量让亮程迷途,尽管他根本不可能迷途,对他而言,道路本身就是迷失的。当他背着巨大的家园故土的背景游荡于外时,他感受到的抑或正是“轻”的考验,紧紧握住的东西使人们失去了其他,而若是没有紧紧握住的东西,谁来证明我们?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一个地方长长地住下去,像一颗钉子一样把周围的事物钉住。这或者也就是亮程所言的他是“农民”。这个写诗的农民却又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渴望被一个人或一些事情/永远留住……/我一生的村庄遥无地址……”他说,“生命是越摊越薄的麦垛/生命是一次解散/有人走过你的一生没遇到你……”当然有时阳光也会照到另外一些东西上,比如说比他先老掉的房子,但这也只是失去的另一面,反正有些东西老了,无关紧要无声无息地老了。它们都是我们,都是错过,丢失,逃亡和因我们的缺陷凹住的天空的雨水,缀出几粒快乐的星斗,在莫名的夜里,亮着。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海德格尔的一句话:运伟大之思者,必行伟大的迷途。亮程不喜欢引用别人的话,他可以扛着铁锨在别人的城市乱跑,我也就毫不客气地扛着别人的话偶然在他的农村里晃一圈。亮程是个机智的人。
  北野君说亮程把沙湾一带的精气吸完了。由此不免促狭地想:这家伙,是不是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沉郁掷中了我们后,自己去受用看青菜是青菜,看清水是清水的清明了。
  亮程用很多年的时间写诗。然后他说,散文是回过头来去捡诗歌剩下的东西。我不知道对三十出头的亮程,回过头去捡剩下的东西,把诗歌留下的两边过多的空地都种满,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比如说如果向前走的路还不够长,回头的路耗不掉他的一生该怎么办?但人一旦背着一个想法就能支撑他走一段路了。
  关于亮程和他的散文,他自己在那篇《关于黄沙梁》中也曾说过:“我的全部学识就是我对一个村庄的见识。我在黄沙梁出生,花几十年岁月长大成人,最终老死在这个村里;生活单调得像翻不过去的苦涩课文,硬逼着我将它记熟、背会,印在脑海灵魂里。除了荒凉这唯一的读物,我的目光无处可栖。大地把最艰涩难解的章节留给这群没啥文化的人。”
  其实亮程在这段话里的概述并不能说是准确的,他很简单地启用了“艰涩难解”这个词想把一个村庄的生活生存概括成一篇苦涩的课文。这是所有的试图概括所犯的斩钉截铁的错误。和亮程那种恍惚深远,若即若离,甚至不知所云里所透出的整个村庄氛围是不相契的。有人说亮程的散文里没有城乡冲突,没有现代城市留在乡村身上的擦痕,但从亘古不变的土地岁月而言,这种擦痕也只代表了某一个时代的特殊情境。亮程的野心似乎更大,他似乎想通过让时间静止的方式,以他自己来来去去行走的“闲锤子”的方式,切近村庄以及生存本身这个母题。他做得貌似漫不经心却处心积虑;貌似语无伦次自说自话却是在惨淡经营。在他的笔下,驴和人是缰绳两头的动物;逃跑的马肯定有它自己的和人自以为是的世界无关的事情;而人呢,正忙着为一根麻绳大打出手,为一只鸡蛋亲戚结仇……这些具体而细小的事情经亮程一分析却变成了:那你说他们该计较什么?坐在如此荒远而不被人知的村庄里分析东欧局势?还是讨论香港回归问题?这些天下大事哪有一件有牛啃了他们庄稼这事更大。亮程的“荒远而不被人所知的村庄”的封闭性似乎也并不仅仅是地域使然而更像有意为之的。当人们以飞机和宇宙飞船的速度匆忙地逃离一个又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地方时,有些东西却不因速度的改变而改变,那就是我们流传了几千年的一颗心和它所能体会到的全部喜怒哀乐,这就像亮程的村庄,村庄里似有所传又默然无声的一切。这一切似乎都有着更遥远而意味深长的所在:逃跑的马的去向,荒野墓碑上“冯富贵”的名字,从“我”走向的路上彻底失踪的我。……然而,这“所在”是什么,是这个或另一个村庄?像关于所有事物终极意义的启问人所能做的,只能是呈现而不是解答,亮程作为一个很大村庄的冒牌民和实际的偷窥者,他的村庄是一棵锯开树的横切面,他指给我们看的,是那横切面上深藏不露的水纹,是水纹里静住的时间,是时间里静住的生存人群小小的欢乐和更小的悲哀,和我们本身的无知以及在无知中体味的世界。这种体味无大小可以界定,对于此时此刻的经历者,所有的事都是大事。
  说起亮程诗歌散文里的节奏,亮程总喜欢拉上乡村牛拉车行走在泥路上的场景来支撑自己,似乎他的那种缓缓的语调完全由牛拉车来负责。但我却以为这是有意为之的。那种缓慢,漫不经心,像一个人没事时沿着千年村庄的土路走,有时自己的脚落在自己的脚印上,那从容的样子,拉长了时间,似乎时间是不会过去的。记得第一次见亮程,他在一群热火朝天的文学青年中正朗诵着他的《寂静家园》:“我看见你们走过家门/不知几更了 我看见你们/在稀稀的星光下边走边朝后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朗诵的声音是从一个远远的地方找到了亮程的身体,然后再从他的声音里走出来,那一刻,我看到亮程喜欢用的一个词:很多年——很多年,村庄悄无声息。在这悄无声息中,亮程的诗和散文延伸成我们和他的村庄的一种通道,用“很多年”这样的天空低低地笼罩着。
  比起以往的诗,亮程的散文出现了一些细节,出现了一些带着个体生命色彩的小心翼翼的温情,在长散文《一个人的村庄》中有一个藏钥匙的细节:我把钥匙压在门口的土坯下面,我作了个记号给你,走出很远了又觉得不踏实,你想想,一头爱管闲事的猪可能会将钥匙拱到一边;一头闲溜的牛也会一蹄子下去,把钥匙踩进土中;最可怕的是被一个玩耍的孩子捡走,走得很远……这甚至可以算深情的担忧却只让我感到心酸,是对生存的不确定,还是面对普通人琐细碎小却处处可见恐惧所汇成的一生?这种痛像一枚尖尖的针,深深地陷进一生的肉里,无痕无迹的,想说,也说不出名姓,而亮程说出来了。这是让人欣慰的。亮程的细节里还有一个门楼:父亲修好了大院之后,任重道远地把修门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很小,他以他那很小的年龄自以为已经修了一个很大的门了,以后一看,门还是太小了。这个小院门一直影响着他的成长。成年后他为自己的院子修了个很大的门,院门修好后他特意把父亲接来,他想让父亲看看这个院门够不够大。可是这时候,门在父亲的生命中已变成另一种东西。
  英国小说家、评论家安东尼·伯吉斯说:卡夫卡是一个给当代人指引痛苦的人。亮程展开他的村庄和他关于村庄的思考似乎立志为我们这个时代指引“无知”:我们对他村庄的历史一无所知,永远不知道这堵墙是谁垒的,那条渠是谁挖的;不知道亮程屋顶上那片天气,那窝子空气,怎么被他吸着吸着就有了他的气味和温度,从此变成了他在一个地方长久住下去的理由。就是好不容易认识了些狗驴马的,亮程却又说,狗对自己忠诚的怀疑与年俱增,它花一辈子时间都弄不清岁月变幻和喜怒哀乐中哪一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卑微的驴也许正给人的世界一个参照,把雄心壮志留给人,好让人在驴背上看世界,也好让世界从驴胯下看你;马自然还要高贵些,尽管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了亮程的村庄,但马存在肯定是有它的意义的,马从来就不属谁。而人却也有人的办法:吃马——“我们用心理解不了的东西,就这样用胃消化掉了”。亮程还说:人把它们叫牲口,不知道它们把人叫啥。
  那“丰收”这类我们所习惯了的好事在亮程那里也变成了对人的某种意义上的掠夺:(他们憧憬着丰收)“剩下的岁月,可以啥也不干地呆在家里。往往是今年的收成还没顾上吃几口,另一年更大的丰收却又接踵而来,排着大队往家里涌。人们忙于收获忙于喜庆,忙得连顿好饭都顾不上吃,一村人的一辈子就这样毫无余地地完蛋了”。这种异乎常法的叙述让我们感到智慧、新奇好玩还有荒谬。亮程是把镜头拉得很长去看的,是在别人匆匆忙忙往前赶时以往回走的方式看的,此时此刻的一切意味深长和惊心动魄便显出了它的渺小和细致,显示出它的静止与跃动,显示出意义和荒谬的相互叠加,互换位置,也便显出了很多年,显出很多年的很多事。都是一件事被悲哀和快乐以及对幸福的渴望掠夺了人的一生,村庄的一生。亮程的散文是他一个人的村庄,也是他指给我们看的村庄的后脑勺。
  当然能指给我们这后脑勺的人是足够智慧的,这有时不仅仅是读者所沉湎的智性,似乎也成了亮程的爱好,他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给我们挖了一个坑以后还不想走,就又开始讲映进坑里的阳光以及意义,甚至有些乐此不疲,这不由使我想起傅雷评介张爱玲的一句话:聪明机智成了习性,也是一块绊脚石。这些我是不懂的,我只是单纯的喜欢着亮程的聪明,希望他更聪明。
  让一个城里的五谷不分的人评头论足一个村庄其实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好在亮程已把村庄的大致轮廓勾勒了出来,种地时也留好了路,让人们日日朝那里望,也让人们走进走出。我能做的便只是胡扯了。
  亮程也挺宽容,他说:“胡扯吧!”
《一个人的村庄》
新疆人民出版社
1998年4月出版
定价:14.00元

《人畜共居的村庄》
台湾上游出版社
2000年10月出版
定价:200.00元(台币)
《晒晒黄沙梁的太阳》
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2001年2月出版
定价:15.00元
《驴车上的龟兹》
春风文艺出版社
2007年1月出版
定价:18.00元
无 法 说 出

                   刘亮程

  对于自己并不熟悉的库车老城,我写了四五万字。所以敢贸然地写,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有我熟悉的许多东西:陈旧土墙的气息、我吃惯并喜爱的馕、抓饭,我认识的各种树木,能一一叫上名字的鸟儿,以及沿街摆卖的早年我使用过的手工镰刀、坎土曼。还有跟我的黄沙梁一样缓慢、古老的生活。
  唯一感到陌生的,是这里的人。我不懂维吾尔语,即使我懂维吾尔语,像在南疆工作生活的一些汉族人一样,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和他们说话,我仍旧不能更深地接近他们。
  我知道他们的抓饭、烤羊肉好吃,却不知道他们生活的艰辛和痛苦。
  我热爱激昂的纳格拉鼓声,喜欢都它尔的弹唱和杏园葡萄架下气氛热烈的麦西来甫歌舞,我只是站在一旁,孤单地被它感动,那些如痴如醉的快乐不是我的,我走不进去。
  一千年前,一个中原汉族人千里迢迢走进这座西域古城的感觉,跟现在或许有所不同。那时佛统治着民众的心灵,库车周围数以千计的佛窟和规模可观的佛寺遗址,可见当时民众对佛的迷恋与狂热。那时虽有战争、仇恨,但灵魂会在同一个佛祖那里归于宁静。
  我把自公元十世纪起伊斯兰教传人新疆,视为西域大地上两千年来发生的最重大事件,它直接改变了当地民族的心灵。而现在,无论我们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多么持久的耐心,到头来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人们的生活环境。
  我刚到库车时,惊异于新城老城的巨大差异。新城的宽敞街道及林立两旁的高大商厦,与老城的简陋土巷仿佛遥隔多少个世纪。它们的实际距离,却不足两千米。一条317国道,分开新老两座城池,也划分出贫穷和富裕。
  新城居民多半是机关工作人员、商人及部队军人家属。老城大多是无业或自由职业者,靠手工和体力维持着多年不变的朴素生活。
  老城的主要交通工具是毛驴车。
  新城不准毛驴车进入。新城的汽车,却可以在老城街巷乱窜。
  去新城的人,往往坐驴车到国道一边下来,再换乘汽车。毛驴站在新城边上,望着晃眼的高楼,想着自己钉了铁掌的驴蹄,也许永远不会踏上那些宽敞街道。毛驴知道自己可去的地方会越来越少。甚至通往乡村的柏油路,也不是给毛驴车走的,尽管路上最多的就是驴车。
  南疆的乡道大都很窄,路两旁白杨林立,刮乱风时树梢在空中打在一起。这些林荫乡道也被汽车霸占了。路两旁靠近林带没铺柏油的地方供人和驴行走,窄窄的一米或半米宽一溜子,遇超车时汽车轱辘会碾在上面,赶路人常被挤到林带里。那些驴车,谦卑地靠着路边走,一只车轮压在没铺柏油的路边上。即使赶车人睡着了,毛驴也知道靠着路边一直走回家去。而不会随便跑到路中间去与汽车争道。毛驴有点害怕汽车这种东西,它不知道藏在铁壳子里面的那个牲口是啥样子,咋这么有劲。新城老城的区别,就像汽车和毛驴车一样。在我看来,老城的旧里有一种现世罕见的新奇。那些手工匠人从容不迫的敲打声、毛驴嗒嗒的蹄声,以及老街土巷里千百年来不变的生活,它们穿过漫长时光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就像刚出坑的馕一样冒着新鲜热气。一种东西旧到某种程度,它内质的新便开始显露。
  而新城,正制造着在别处已千篇一律的陈旧。那些楼房、玻璃幕墙、广告牌、舞厅……这座正加紧建造的新城,在一砖一瓦地动工之前,便已经陈旧了。那些看似新艳的现代装饰材料,再创造不出任何新意。这是一种永远的旧,不会像老土陶一样在时光中增值返新。
  我和来库车的许多游人一样,是奔着老城来的,老城意味着过去,人们想看见自己的过去。正快速到来的那个未来似乎并不能完全地吸引我们,人对自己没到达的未来不太放心,在心理上人们需要一个保留完整的过去。万一未来出了问题,我们还能够回去,就像汽车坏了我们还有毛驴车可坐。
  在这条车流忙碌的现代公路旁,总有一些毛驴车,边拉着木头草料,干着它们的活儿,边等着那些屁股冒烟的铁家伙出麻烦坏掉,无法修好,然后他们的毛驴车慢悠悠赶过去。
  “哎,阿达西(朋友),你的家在哪里,要不要坐毛驴车回去。”我们的家在哪里?
  还是在不久的过去,人们还有无数条道路可走,有许多的去处可以安顿心灵和身体。如今,我们只剩下现代化这一条道路了。
  不久的将来,库车老城也会变得跟新城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的发展。在它未被改变之前,我有幸写下了这些文字。我说过,我们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他们的生活环境。那些土巷可以被迁走,毛驴车从街道上消失,但他们的心灵,没有谁能够动摇。
  我希望我看见了他们生活中那些不会改变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贴近了这座老城的古老心灵。但我无法说出它的人们整日坐在街边的尘土中,沉默不语。我只是一个短暂的停留者,没看见杏花盛开,却赶上满园的杏子熟透,赶上一场婚礼的欢宴歌舞。看见库车城外的麦田大片黄熟,一群一群的人提着镰刀走进地里。我还赶上一个又一个巴扎日,在那些走进多少次的尘土小巷里,我看见他们多年不变的生活,像一种等候。看见在他们中间,默默无闻的我自己。我被他们感动,想说出什么,却又无法言语。
  我只能这样草草结束我的库车之旅,我的文字只能写到这一步。还会有人来到库车,写出另外的一本书。这都不是我所期待的,我希望听到这座老城自己的声音。那些沉默的嘴,迟早会说话。我希望一个地方,最终被它自己说出来,我宁愿做一个虔诚的倾听者,而不是代言人。
《虚 土》
春风文艺出版社
2006年1月出版
定价24.00元
前 言
                   刘亮程

  我居住的村庄,一片土梁上零乱的房屋,所有窗户向南,烟囱口朝天。麦子熟了头向西,葵花老了头朝东,人死了埋在南梁,脚朝北,远远伸向自家的房门,伸到烧热的土炕上,伸进家人焐暖的被窝。
  一场一场的风在梁上停住。所有雨水绕开村子,避开房顶和路。雨只下在四周的戈壁,下在抽穗的苞谷田。
  白天每个孩子头顶有一朵云,夜晚有一颗星星。每颗星星引领一个人,它们在天上分配完我们,谁都没有剩下。至少有七八颗星照在一户人家的房顶。被一颗星孤照的是韩三家的房顶。有时我们家房顶草垛上也孤悬着一颗星星,那样的夜晚,母亲一个人在屋里,父亲在远处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他的儿女在各自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做着别人不知道的梦。

荐书|刘亮程本巴当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

高中生适合看的书,推荐几本

《中国通史简编》范文澜著书很厚,你可能读不完,但你读一部分是可以的,它与你的历史课本不一样,生动得多《雷雨》《日出》《北京人》曹禺著《雷雨》很好,《日出》更好,让人落泪。
《成年礼》筱敏著她从单纯的诗人变成了历史的追问者,我一读她的散文就再也放不下:语言美极了,如诗一样;思索深极了,如历史学家一样;情感浓极了,如酒一样。读她的书吧,读她所有的书吧。
《一个人的村庄》刘亮程著。这是一个长年生活在农村的作家,他的农村是田园式的,语言纯朴、有情感、有诗意。你也应该热爱自然与生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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